□楊曉欣

院角閑置的舊瓦盆里悄悄鉆出幾片心形的嫩芽。原以為是野草，它竟執拗地長成了牽牛花的模樣，想是隨那野外的腐土意外來到盆里。瓦盆既然空著，我便澆了水，插上半截竹竿。

它初來時怯生生的，綠豆般大小的嫩頭瑟縮著，小心翼翼地向四周翹望，終是找準方向朝著竹竿一點點移動，幾個晝夜就長了一大截。終于，嫩頭觸到竹竿，它興奮地扒著竹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，宛如初學步的嬰孩，仰著稚嫩的臉龐望向深邃幽藍的天空。

第二天，疾風突至，嫩頭終是抵擋不住，被掀翻在地，重重摔在瓦盆上。誰知過后不久，它竟掙扎著又爬起，倔強地扭轉身軀，一點點爬向竹竿，向上攀援。兩周后，大大小小的藤葉層層疊疊鋪滿了那截竹竿。一日清晨，一朵幽藍猝然在晨光里綻放，藍得耀眼，藍得深邃，藍得純粹——像一只向著晨光吹奏的小喇叭，仿佛要將其他精美花盆里沉睡的君子蘭、月季、梔子花等一并喚醒。

牽牛花迎著晨光而開，傍著夕照而謝，開合從容，自在如常。每當晨光初現，它大咧咧地抖開那貌似傘狀的藍裙子，一朵接一朵，如跳躍的音符綴滿竹竿，兀自演奏著藍色晨曲。

一日，家人嫌那藤蔓礙眼，又嫌那藍花野氣，一把抽走了竹枝。藤蔓應聲而斷，綠色的汁液順著斷莖汩汩流出，它有氣無力地癱倒在地上。舊瓦盆也從一眾精美花盆中移走，棄于角落。

幾場夏雨過后，一日驚見那斷莖處掙扎著冒出新的藤蔓，比先前更青翠，更遒勁。它艱難地爬出盆沿，越過起伏的地面，向著不遠處的籬笆一寸寸一尺尺挪動著。之后一段日子未曾留意，籬笆之上已是綠葉蓬勃，悄然綴滿了心形的葉與幽藍的花。藤蔓蜿蜒，花朵點點，那一籬繁茂竟成了院角一片流動的風景。

朋友相約來院中品評花事。牽牛花一大早就抖擻精神，賣力地撐開朵朵幽藍的小喇叭。晨風中，清新之音如潮水奔涌，又似藍天白云之高遠，樸實的調子流淌了一曲又一曲。誰知友人爽約，直至日暮方至。牽牛花早已精疲力盡地耷拉在籬笆上，花瓣蜷縮，收攏成淡紫的小螺狀，失去了晨光里的神采。我似乎聽見無聲垂落的嘆息，如同藤葉上悄然滑落的露水。第二天清晨，它卻早已平復如常，新葉又添了兩枚，喇叭花又開了幾朵。仿佛昨日那場無聲的心碎不過是晨露一場，日升即散。

后來友人帶著孩子來看花。滿院的名花，君子蘭典雅，月季嬌艷，梔子芬芳，都鉚足了勁在陽光下鋪陳著最炫目的容顏。夜半，一場暴風雨突襲。清晨，孩子們踏著積水走進院子。只見這些花狼藉遍地，唯有那籬笆上的牽牛花經過一夜風雨洗滌，葉片青翠欲滴，幽藍的花瓣顯得格外鮮亮，格外精神。朵朵小喇叭挺立在斷枝殘葉間，迎向初升的太陽——仿佛昨晚的狂風驟雨不過是它盛大登場前一段意外的序曲。孩子們雀躍著奔向那片倔強的藍……

有人說，野花開得再好也難登大雅之堂。可你看那籬笆上最鮮亮的一朵幽藍，倔強地昂著頭，小小的身軀在晨風中微微顫動。籬笆之上，它朝著高處，向著藍天，奏著晨曲，添葉開花，自在如常。